节点性与生活化:作为民俗系统的二十四节气

内容提要:作为农耕时代的特有产物,二十四节气在我国传统时代的民众生产、生活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具有实用性、节点性与生活化等几个方面的特点。其基本性质,不单单只是一种历法体系或者说时间制度,而更是一个包含有丰富民俗事象的民俗系统。今天,要想更好地保护与传承二十四节气,就要充分发挥其作为民俗系统的特性,并使其“无孔不入”地介入现代民众的社会生活。

2016年11月30日,我国的二十四节气被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继昆曲、中国古琴艺术、书法、剪纸等之后的第39项跻身“世界级非遗”①的项目。②在多元保护主体、相关学界、新闻媒体等为此欢欣鼓舞之时,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亦随着名录的入选而摆在了人们面前,即我们应该如何在当下更好地去保护与传承这一人类优秀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呢?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宗旨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的要求,遗产代表作名录的入选,不仅仅只是一种“荣誉”,而更是一种责任与义务。

作为一种源于农耕时代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二十四节气在今天的存续与传承确实遇到了一定的问题,如何因应今天的社会形势,提出切实可行的保护与传承措施,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而要对二十四节气加以保护与传承,首先需要解决的即是其性质界定问题,即究竟何为二十四节气、其根本性质为何?对于二十四节气,我们传统上基本将其界定为一种历法体系或者说时间制度,但实际上二十四节气绝不仅仅只是一种时间制度,而更是一种包含有丰富民俗事象的民俗系统,并在传统中国人的日常生产、生活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认识到这一点,对于我们今天如何更好地去保护与传承二十四节气,将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一、实用性、节点性与生活化:二十四节气的传统意义与价值

二十四节气最早起源于我国黄河流域,是人们长期对天文、气象、物候等进行观察、探索并总结的结果,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独创的文化遗产,已有非常久远的历史。中国古人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逐步认识到,一年之中,太阳投射到地面上的日影长度总是呈现一定的规律性变化,于是人们便利用日影的长度变化来判断时间与季节,也即《吕氏春秋·察今》所言的“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以此知识为基础,至迟到西周时期,人们测定了冬至、夏至、春分、秋分这最初的四个节气。到春秋中叶,随着土圭的应用及人们测量技术的日益提高,又确立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个节气。而到战国时期,完整的二十四节气已基本形成,到秦汉时期更是臻于完善,形成我们今天完整的二十四节气系统。③

作为一种人们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二十四节气是一种标准的阳历历法系统。但是,在中国传统历法体系中,二十四节气并非一种独立的历法制度,而只是我国传统占主导地位的阴阳合历历法制度(俗称“阴历”“农历”“夏历”等)的组成部分之一。中国古人之所以要采用阴阳合历的历法制度,根本目的在于兼顾农业生产与日常社会生活的顺利开展。一方面,农作物生长与太阳的周年回归运动有关,因此依据太阳制定历法便于安排农时,由此形成传统历法的阳历成分,节气制度便是重要体现;另一方面,月亮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体,具有周期性的朔望变化,因此用月相变化来纪日既醒目又方便,由此形成传统历法的阴历成分。具体而言,以“阴”作为日常社会生活开展的主要时间标准,如婚嫁、祭祀、节庆活动等;以二十四节气(“阳”)作为农事活动的主要时间标准。也就是说,在整个中国传统阴阳合历历法制度中,二十四节气其实并不占主导地位,而这可能是造成大部分中国人误认为二十四节气为阴历属性的最主要原因。

不过,虽然二十四节气系统并非完全独立的历法系统,在传统阴阳合历历法制度中也不占主导地位,但在传统中国人的社会生产与生活中却仍旧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首先,二十四节气具有极为重要的实际应用与指导价值,即是农业生产活动的时间指针,这也是二十四节气在传统时代最基础、最基本的功能与价值。传统中国一直是一个以农为本的国度,农业生产一直是国民经济的最主要部门与民众衣食生活的最主要来源,因此上至皇帝下至普通平民百姓,都对农业生产极为重视。农业生产由一系列工作环节所组成,如耕地、播种、灌溉、施肥、收获等。一年之中,从农作的播种到收获,各工作环节必须要顺应农时而依次展开。而所谓农时,通俗来讲,也就是进行农事活动的恰到好处的时节。只有把握好了农时,才能获得农业的丰收,有吃不完的粮食,所谓“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④。于是“不违农时”、符合“时宜”也就成为农业生产最基本的要求之一。那么农时应该如何去具体把握呢?答案就是二十四节气。由于二十四节气是据太阳周年回归运动而来,因此能比较准确地反映气候的冷暖变化、降水多寡与季节变化等情况,而农业生产的进行恰是与冷暖变化等紧密相关的,所以以之为农业生产的时间指针是完全可行的,正如农谚所云:“种田无定例,全靠看节气。”但是,二十四节气全部加起来也只有四十八个字,因此要发挥其农事指导作用,还必须要结合其他形式作为载体才能发挥作用,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农谚。从土壤耕作到播种、再到收获,可以说几乎每一个工作环节都有相关的农谚与之相对应,如华北地区广泛流传的小麦种植农谚:“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当然,农谚不会自动创造与流传,还需要有经验的老农在其中具体发挥主导作用。⑤

其次,二十四节气亦是传统时代民众日常社会生活的重要时间节点,而这一点又是由农业社会的本性所决定的。一年之中,受自然节律的影响,农业生产活动从种植到收获也会表现出一定的节律性特征,也即农事节律。与此相适应,乡村社会生活也会表现出一定的节奏性,从年初到年末,各种活动各有其时。农业生产活动有涨有落,于是乡村社会生活诸活动也必然会随之起起落落,一年四季各有其时,各种活动也就会巧妙配合而又有序地分布于时间与空间之中。⑥对此,美国人金氏曾说道:“(中国)农民就是一个勤劳的生物学家,他们总是努力根据农时安排自己的时间。”⑦而作为农事活动的基本时间指针,于是二十四节气也就成为了民众年度时间生活的重要节点与时间坐标,由此在一定程度上亦成为民众日常社会生活的时间指针。这一点在传统的月令性农书中即体现得非常明显。月令,即根据年度自然节律变化的行事记录,曾经是中国社会早期各阶层均需遵守的律令,反映了当时民众、尤其是社会上层的时间观念与王政思想,并具有多方面的实际意义与价值,是为一种时间政令、王官之时,具有强烈地规范与指导意义。⑧在其中,提及各月活动时,通常总会说到节气,然后是对应之农事活动,再然后是其他各项活动,从《礼记·月令》《淮南子·时则训》《四民月令》等,一直到明末清初的《补农书》,这一传统一直延续下来。正是认识到二十四节气在指导农业生产与民众日常生活时的方便性,因此很多人主张以节气历法系统来取代阴阳合历历法系统,这其中最著名的要算宋代博物学家沈括了,他曾以节气为标准制定了十二气历。⑨事实上,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仍有人在做这方面的呼吁。⑩

再次,二十四节气不仅仅只是一种时间制度,还具有异常丰富的民俗内涵,是民众多彩生活的重要体现与组成部分之一。一是节气与节日具有紧密的联系。在远古的观象授时时代,农事周期就是庆典周期,节气也就是节日,只是后来由于阴阳合历历法制度的创立与推行,节气与节日才发生了分离。(11)不过虽然如此,节气与节日也并非变得毫无关系,而是仍然保持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些原本在节气日举行的活动,被挪移到了某个节日举行,如秋分祭月之于中秋节(12);一些节气仍旧作为节日保留了下来,如“四立”与“二至”;有的在后世发展为极其重要的传统节日,比如清明,中唐时期作为一个独立节日逐步兴起(13),现今是与春节、端午、中秋并称的四大传统节日之一。二是几乎每个节气都有丰富多彩的节气习俗活动。总体来说,这些习俗活动可概况为如下几个方面:奉祀神灵,以应天时;崇宗敬祖,维护亲情;除凶祛恶,以求平安;休闲娱乐,放松心情。另外,基本上每个节气也都有特殊的饮食习俗,比较著名的如冬至饺子夏至面、立春咬春与尝春等。(14)再者,遵循传统“天人合一,顺应四时”的理念,以二十四节气为中心,亦形成了丰富的养生习俗,如立春补肝、立夏补水、立秋滋阴润燥、立冬补阴等,以求通过养精神、调饮食、练形体等途径达到强身益寿的目的。(15)总之,围绕着二十四节气中的主要节点,形成了众多与信仰、禁忌、仪式、礼仪、娱乐、饮食、养生等相关的民俗活动。(16)三是围绕二十四节气,产生了数量众多的民间故事、传说以及诗词歌赋等,集中表达了人们的思想情感与精神寄托。(17)

总之,通过以上之论述我们可以发现,二十四节气绝不仅仅只是一种时间制度,而是具有极为丰富的民俗内涵,牵涉到人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深深融入其中,因此将其称之为“民俗体系”或者说“民俗系统”(18)应该更为合适。而作为一种民俗系统,二十四节气之所以能在民众日常社会生活中普及与流行开来,与其具有实际的价值与意义有直接关系。概而言之,我们可以将其概况为实用性、节点性与生活化等几个方面。反过来,正是因为具有实际的功用,二十四节气才融入民众生活之中并发展成为一种“民俗系统”。二者相互建构,共同促进了二十四节气民俗系统的生成。

二、介入生活:二十四节气保护与传承的有效途径

就民俗传承的内容言之,我们可大体将其分为两个层面:一是民俗事象的实践传承,即与民众现实生活相联系,通过“活生生”的话语、行为及心理等进行传承,也即当下非遗保护中所提倡的“活态传承”。一是单纯的知识传承,可通过博物馆、书籍等途径进行。在这种情况下,所传承的不一定是现实生活中所实际践行的知识系统,就如同我们今天通过古籍而了解到的今已不存的古代知识一样。对二十四节气而言,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宗旨,肯定强调的是活态之保护与传承。而要进行活态的保护与传承,就必须要使其能真正与民众生活相结合并发挥其实际价值与意义。传统时代,二十四节气之所以能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庞杂的民俗系统,就是因其与民众生活的深入、紧密结合。基于此,介入当下民众之社会生活,应该是今后二十四节气保护与传承的最根本、最有效途径。正如乌丙安先生在谈及传统工艺保护时所说的那样,让传统工艺“无孔不入”地走进现代生活才是振兴之道。(19)

问题在于,如何才能使二十四节气介入当下民众之社会生活而实现活态化传承呢?这又有多大的可行性呢?利好消息在于,正如安德明所指出的那样,同许多处于濒危状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不同,二十四节气仍然在当下的民众社会生活中发挥着鲜活的作用。(20)确实,如冬至吃饺子的习俗,各地多有所谓“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俗谚,至少在笔者的家乡山东一带,每届冬至,基本家家吃饺子,各商场超市也总是早早即开始饺子的宣传与销售。这为二十四节气的活态传承提供了现实的社会基础。当然,也有观点认为——或许是更为流行的观点,二十四节气是传统农耕时代的产物,其主要作用在于指导农业生产,而当下我们正在经历急速的社会变迁,正逐渐由农耕社会向工业与信息化社会转变,因此二十四节气已不再适应今天的社会需要;即使当下二十四节气仍有一定的“用武之地”,但随着将来社会的进一步变革,其也将日渐过时而失去效用。

诚然,二十四节气是传统农耕时代的产物,其最初的主要作用在于指导农业生产的进行。而今天,随着社会的急速变迁,各方面已发生了极大变化。一方面,在整个社会生产体系中,农业生产的重要性已大大降低——虽然其仍是基础性生产部门。从清末民国时期开始,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的改革开放之后,工业生产日益取代农业生产而成为最主要的生产部门。与传统农业生产不同的是,工业生产的进行不以自然节律的律动为基础展开进行,而主要依靠各种机械装置单调重复的动作。正如马克吉所言:“农业的常规又是由自然的活动的节奏和周期,由因为阳光、湿度和降雨的分布不同而出现的农业季节更替以及土壤恢复和植物生长的生态周期所支配的……城市工业社会的社会和经济节奏远为不同。在工业社会中,职业的规则,日复一日,与自然现象没有什么关系了;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机器体系的速度所支配的,而机器体系的节奏并不遵循生活的节拍。”(21)在这种情况下,作为自然节奏律动性体现的二十四节气自然也就不再适用了。另一方面,就现代农业生产来说,由于气象预报等现代科技手段的运用,人们对自然律动的把握亦日渐精确,可不必再完全依赖传统的二十四节气。同时,随着大棚、无土栽培、新的作物品种培育等现代农业技术的运用,反季节农业生产亦日益流行。这亦使得传统二十四节气日益失去其指导性功用。

虽然当下二十四节气农事指导作用的日益降低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如前所述,二十四节气不单单只是种时间制度,更是一种民俗系统,其意义不只是为农业生产的进行提供时间指导,还与民众之社会生活紧密相连。因此,虽然今天二十四节气的农事指导作用降低了,但我们仍可以继续发挥其对民众社会生活的价值与意义。作为一种民俗系统,二十四节气是人为创造的产物,而民俗系统“是一个矛盾运动的动态过程,那么它必然处在永恒的发展和不断地更新中,非理性结构因素的消亡、合理性结构要素的流传、新鲜血液的不断增加,构成了民俗系统的稳固性与可塑性共存的特色”(22)。历史上,在二十四节气的产生、发展与流变过程中,其内涵一直在因应社会形势的发展变化而日益变化与发展。因此在今天的社会形势下,我们仍然可以对其进行进一步的“再创造”,即“淡化”其对农业生产的指导作用,而强调其与民众社会生活的关系面向,让其充分介入现代民众的社会生活,即充分发挥二十四节气在民众仪式生活、休闲娱乐、饮食养生等方面的功用与价值。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二十四节气对今天的农业生产已没有任何指导意义了,实际上在广大农村地区,二十四节气仍是有其现实意义的。(23)

传统时代,二十四节气是民众年度时间生活的重要节点。虽然与节日有所不同,节气却也是民众日常生活中“非日常”的日子,且包含有丰富的仪式、娱乐、饮食等相关习俗,故而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完全可以将其作为节日来看待。因此,在今天的社会生活中,要增强人们对二十四节气的认知与认同感,就要对其“节点性”与“非日常性”加以特别强调。但是,仅仅强调“节点性”还远远不够,还要强调节气的“神圣性”一面,即对每个节气所包含的仪式活动及其背后的精神文化内涵加以强调,而这应该是二十四节气在当下如何保持良好传承与发展的核心所在。(24)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唤起民众对二十四节气的认同感。二十四节气的精神文化内涵,首先在于其所体现出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这一点尤其具有现实意义。今天由于工业化的日益推进及对机器运作节奏的遵从,我们与自然日渐疏离,于是我们开始日益漠视甚至忽视“自然因素”对我们人类社会发展的价值与意义——日渐严重的雾霾问题本质上就是我们漠视自然的结果。因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在生活中加入像二十四节气这样的时间框架。现代人生活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漠视自然已经太久了,而要了解自然,二十四节气作为一个时间尺度是必不可少的”(25)。其次,二十四节气的精神内涵,还在于其与民众社会生活紧密结合中所体现出的崇宗敬祖、维护亲情以及除凶祛恶、以求平安等重要意义。因此,从更高的层面来说,作为民俗系统的二十四节气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与重要载体,体现着中国人的天人关系、伦理孝道等多方面的文化内涵。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天二十四节气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及我们加强对二十四节气在当下的保护与传承,就不仅仅只是在传承一种文化遗产,还在于让我们重新唤起对传统文化的认知,进而提升我们的民族自豪感,增强我们的民族认同,同时也是世界认识中国的一个标志。(26)

二十四节气的保护与传承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与价值,而保护与传承的最佳途径则是让其“无孔不入”地介入现代民众的社会生活。但问题在于,如何才能实现无孔不入地介入呢?要做到这一点,仅靠二十四节气的自然发展或者相关保护主体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有新闻媒体、学校教育、国家政策等方面的强力辅助与支持。首先,要加强二十四节气的知识传承,这是开展实践传承的前提与基础。今天,越拉越多的年轻人,即使那些生活在乡村地区的年轻人,对二十四节气基本都是陌生的。在此境况下,要求他们在心理上认同并主动实践二十四节气习俗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必须要加强对青少年群体二十四节气知识的普及与推广,而这其中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为中小学生编写二十四节气知识读本,加强相关知识与文化内涵的普及与教育。这其中,可将二十四节气与学生的实际学习生活相结合,制定校园生活的二十四节气,以使他们对二十四节气有直观理解与把握。如立春,一年之计在于春,传统是农民准备春耕的时节,而对广大在校中小学生来说,此时通常正值寒假,也正是需要为接下来的学期生活做好准备的时候。(27)其他诸如开设专题讲座、举办相关展览等,也是进行二十四节气知识传承的重要方式。其次,在知识传承的基础上,加强人们对二十四节气习俗活动实践传承的引导。如每到一个节气,就通过广播、电视、网络等现代传媒手段,对该节气的起源发展、历史流变、文化内涵、仪式活动、饮食习俗、娱乐活动、养生实践等进行“铺天盖地”地广泛宣传,在增强民众对二十四节气节日内容和文化内涵充分了解与理解的基础上,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力,使民众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开始践行相关节气习俗活动,并使之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若有可能,或可通过国家立法的形式,将某些节气定为法定的庆祝日,就如同今天日本所做的那样。(28)另外,各行各业,也可以结合自身特点,制定自己的二十四节气时间表,在实际工作与生活中践行二十四节气。如国网厦门供电公司,就根据国网公司部署,结合自身实际,制定了“二十四节气表”,并层层推广应用至部门、班组、个人,发挥了积极成效。(29)

当然,在对二十四节气进行生活化保护与传承的过程中,有两个维度必须要充分注意。一是二十四节气的异质性差异,即虽然我们要加强对作为民俗系统的二十四节气的整体保护,但也必须要充分认识到,对民众的生活来说,并非每一个节气都是同质的,也即并非都是具有同样意义的。一些节气,如“四立”“二至”等,由于产生较早且与民众生活关系紧密,因此习俗活动、文化内涵等也就更为丰富,至于清明更是发展为中国传统四大节日之一;一些节气,如小暑、大暑、小雪、大雪、小寒、大寒等,相对而言文化内涵与习俗活动就不那么丰富(30),通常只是强调其于人的养生意义,如大暑进补、大寒进补等。因此,在具体的生活化保护与传承过程中,就不能一味强求地对每个节气都“一视同仁”地进行保护,虽然从观念上来说每个节气都是值得重视的。二是二十四节气的地域性差异,即对不同地区而言,同一个节气的意义可能是不一样的。如冬至,虽然在广大地区都有很大影响力,但在江浙一带却尤其重要,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此日人们会祭祖、全家团圆,并包馄饨、蒸年糕等,其情景就如同除夕守岁。再比如谷雨节气,在山东荣成等沿海地区就备受重视。此时“百鱼上岸”,为祈求出海平安、渔获丰收,人们便在谷雨这天举行隆重而盛大的祭祀海神仪式,由此形成了深为当地民众重视的谷雨节,其隆重程度相比于春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31)因此,对二十四节气的保护与传承,不能采取“一刀切”的方式展开进行,而要结合各地实际,针对不同的节气采取不同的措施。

三、小结

以上我们主要对二十四节气在传统时代的价值与意义及其在当下的保护与传承问题做了简要论述。从中我们可以发现,对传统中国社会的民众来说,二十四节气绝不是如我们一般意义上所理解的那样,只单纯是一种历法体系或者说时间制度,而更是一种包含有丰富民俗事象的民俗系统,具有实用性、节点性与生活化等几个方面的特点。二十四节气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广泛流布且内涵日益丰富,与其深深融入传统民众的生产、生活之中具有直接关系。基于此,要想在当下更好地保护与传承二十四节气,使其如传统时代那样充分介入现代民众的社会生活应该是一种最佳途径。与传统相比,随着我国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变,今天的社会已发生了巨大变化,由此二十四节气所赖以存在的社会环境亦发生了极大变化,这直接导致了其在传统时代的基础性功用,即作为农业生产时间指针的作用日益降低。但作为一种人为创造的民俗系统,二十四节气的意义是表现在多方面的。因此,我们应该以一种发展的观点来认识并对待其在今天的传承与发展问题,即我们可以对其做进一步的“再创造”,“淡化”其对农业生产的指导作用,而强调其与民众社会生活的关系面向,充分发挥二十四节气在今天民众的日常生活、休闲娱乐、饮食养生以及民族认同、生态文明建设等方面的功用与价值。当然,要做到这一点,还必须要充分依靠新闻媒体、学校教育、国家政策等方面的强力辅助与支持,如此才有可能使其“无孔不入”地介入现代民众的社会生活。另外,在具体进行保护与传承的过程中,不能“一刀切”,而要充分关照二十四节气的内部差异及地域差异等问题,相应采取不同的保护与传承措施。

注释:

①“世界级非遗”的说法其实是不确切的,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并没有级别之分。但受我国非遗保护四级分类与保护体系的影响,凡入选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的项目,在绝大多数人的心目中也即是“世界级”了。

②《盘点:中国目前有多少个世界级非遗》,中国日报网,网址:http://china.chinadaily.com.cn/2016-12/01/content_27539562.htm,2016年12月1日。

③沈志忠:《二十四节气形成年代考》,《东南文化》2001年第1期。

④(战国)孟子:《孟子》卷一《梁惠王上》,武汉:崇文书局2015年版,第6页。

⑤王加华:《节气、物候、农谚与老农:近代江南地区农事活动的运行机制》,《古今农业》2005年第2期。

⑥对此,可参阅王加华:《被结构的时间:农事节律与传统中国乡村民众年度时间生活——以江南地区为中心的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⑦[美]富兰克林·H·金:《四千年农夫——中国、朝鲜和日本的永续农业》,程存旺、王嫣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11年版,第7页。

⑧萧放:《〈月令〉记述与王官之时》,《宝鸡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4期。

⑨可参见(宋)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二《象数·十二气历》。

⑩边福昌:《关于改革现行农历为节气历的探讨》,《河南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1992年第1期。

(11)刘宗迪:《从节气到节日:从历法史的角度看中国节日系统的形成和变迁》,《江西社会科学》2006年第2期。

(12)萧放:《中秋节的历史流传、变化及当代意义》,《民间文化论坛》2004年第5期。

(13)张勃:《唐代节日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32-148页。

(14)王加华:《二十四节气:光阴的习俗与故事》,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5年版,第84-135页。

(15)刘婷婷:《二十四节气养生》,郑州:中原农民出版社2008年版。

(16)萧放:《二十四节气与民俗》,《装饰》2015年第4期。

(17)对此,可参阅高倩艺编著:《二十四节气民俗》,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2010年版;王加华:《二十四节气:光阴的习俗与故事》,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5年版;王景科主编:《中国二十四节气诗词鉴赏》,济南: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版,等等。

(18)乌丙安先生曾从民俗构成的角度对“民俗系统”概念做了相关论述与说明。他认为民俗现象从民俗质、民俗素、民俗链到民俗系列,逐级向上,最终构成为民俗系统。在此,民俗系统即对包罗万象之民俗现象最高层面的概括与系统性分类(乌丙安:《民俗学原理》,2001年,第13-32页)。郑杰文亦曾对“民俗系统”做过相关论述,他认为作为民俗要素的精神和物质文化现象的存在形态及其间的有机联系,以及它们的发生、发展、流传、演变的历史过程,即构成为一个民族的特定民俗系统(郑杰文:《论民俗系统的二重性结构》,《民俗研究》1991年第4期)。本文的“民俗系统”概念,更类似于郑杰文先生之界定,即在二十四节气的产生、发展与流变过程中,所形成的口头、行为、心理等多个层面的习俗形态及其有机联系。

(19)张淅默:《乌丙安:让传统工艺“无孔不入”地走进现代生活才是振兴之道》,中国民俗学网,http://www.chinesefolklore.org.cn/web/index.php?NewsID=15326,2016年12月15日。

(20)据谢颖:《“新的驿程”刚刚开始——中国民俗学会“二十四节气保护工作专家座谈会”综述》,中国民俗学网,http://www.chinesefolklore.org.cn/web/index.php?NewsID=15508,2017年1月18日。

(21)[印]雷德哈卡马·马克吉:《时间、技术和社会》,[英]约翰·哈萨德编:《时间社会学》,朱红文、李捷译,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36页。

(22)郑杰文:《论民俗系统的二重性结构》,《民俗研究》1991年第4期。

(23)陈丹:《二十四节气在现代农业中应用须注意的问题》,《广西气象》2001年第2期。

(24)笔者曾以节日为例,对节日在当下社会中的节点性与神圣性重建做了相关论述。具体参见王加华:《传统节日的时间节点性与坐标性重建——基于社会时间视角的考察》,《文化遗产》2016年第1期。

(25)刘魁立:《中国人的时间制度——值得骄傲的二十四节气》,人民政协网,http://www.rmzxb.com.cn/c/2016-12-12/1209211.shtml,2016年12月12日。

(26)刘魁立:《中国人的时间制度——值得骄傲的二十四节气》。

(27)对此,可参阅王加华:《二十四节气:光阴的习俗与故事》第三章之“校园生活的二十四节气”,第59-61页。

(28)据浙江农林大学毕雪飞副教授于2016年12月20日在中国社科院举行的“二十四节气保护工作专家座谈会”上的谈话而知。

(29)吴兆磊:《浅谈“二十四节气表”在基层班组的文化实践》,《中外企业家》2015年第28期。

(30)之所以如此,可能与这些节气通常处于农闲期有直接关系。农闲时期,人们没有多少农活可做,于是节气的农事指导意义也就不那么明显,由此导致了文化意义与习俗活动的薄弱。

(31)谢宇芳等:《谷雨节:渔家狂欢节》,威海新闻网,http://www.whnews.cn/mlweihai/2005-04/24/content_287534.htm,2005年4月24日。

(王加华 作者系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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