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中的莎士比亚:现实“输家” 幻想“超人”

菲利普·K.迪克是科幻小说中的莎士比亚。——弗雷德里克·詹姆逊

现实的“输家” 幻想的“超人”

菲利普·迪克,或者说FKD(Philip Kindred Dick)——他的粉丝喜欢这么称呼他——忽然有点儿火。

《银翼杀手2049》上映,人们一边向1982年版的经典影片致敬,一边把目光投向原小说作者。菲利普·迪克的作品集由译林出版社再版,包含《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尤比克》、《高堡奇人》、《少数派报告》等一系列长篇和中短篇代表作。

不知不觉间,这位科幻作家的名字不断浮现。2015年,四川科技出版社推出了《血钱博士》、《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等重要作品,粉科幻的读者都不会错过。影响更大的当然还是影视。2015年美剧《高堡奇人》面世,今年年底即将播出第三季;正在更新的英剧《菲利普·迪克的电子梦》,收获了一片赞誉。

菲利普·迪克的作品,无论小说原著还是影视改编,都是口碑之作,1982年版的《银翼杀手》已经跃升为影响深远的“神作”,但它们其实是比较小众的。《银翼杀手2049》票房惨淡,国内评论两极分化,就是一个证明。

菲利普·迪克已经辞世30多年,他在科幻文学史上拥有无可争议的崇高地位,但他的小说可不像《三体》那么好读,有些甚至可以说沉闷晦涩,并不适合大众口味。在他生活的年代,有一大批光芒耀眼的科幻作家,有科幻黄金时代的“三巨头”,然而我们的时代偏偏选择了他,正是他的名字——FKD,被今天的世界反复召唤,就像科幻小说里要唤醒一个休眠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用日常生活的逻辑来审视菲利普·迪克的一生,他是一个典型的“失败者”(loser)。

迪克的寿命不长。他生于1928年,卒于1982年,只活了54岁。

迪克的成长环境不佳。四岁时父母离异,他由母亲抚养。他原本有个双胞胎妹妹,由于母亲的疏忽,小婴儿只活了一个多月,这给迪克留下终生阴影,也导致他和母亲关系紧张。

迪克的婚姻不幸。他19岁结婚,一生中共有五次婚姻,都以失败告终。

迪克的教育不完整。他曾短暂就读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学哲学,据说他退学是因为广场恐惧症,一进教室就会发作。至于很多科幻作家都具备的理科教育,和他一点缘分都没有。

迪克是穷人。粉丝们最爱讲的故事是:他最穷的时候交不起图书馆借书的过期罚款,想吃点肉只能去宠物店买马肉杂碎做的狗粮。迪克并非一直这么惨,他靠写作为生,但收入连畅销书作家的脚背都够不到,他的经济状况一直处于中下水平,有时的确非常困窘。

迪克是瘾君子,健康很成问题。他常年服用安非他明,也吸毒。他有焦虑症、抑郁症、妄想症,认为自己被FBI和CIA监视。很多人说,迪克的小说和他嗑药后的幻觉有密切关系。

迪克生前收获的荣誉很有限。他主要是在科幻圈子里有名气,得过一次雨果奖(对比一下,阿西莫夫得过十次雨果奖和星云奖。)除了科幻,他也写“纯文学”,但完全得不到认可,难以发表。

与这潦倒的一生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菲利普·迪克旺盛的创作,以及死后获得的巨大声誉。

有资料显示,从迪克1952年发表处女作到他1982年去世,30年间他创作了44部长篇小说,121部中短篇小说,数十篇论文、演讲与散文,还有大量有关自己的神秘体验的笔记。60年代是他的创作高峰期,他曾在1963年至1964年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十部长篇——实在是太能写了。

如果算上《银翼杀手2049》、《菲利普·迪克的电子梦》等最新影视剧,迪克留下的巨大宝库里,被挑选出来改编成影视作品的大约有13部。现在提到菲利普·迪克必然要讲1982年版的《银翼杀手》,有的粉丝因迪克在电影上映前几个月去世而感到遗憾。事实上这部先锋色彩很强的科幻片当年备受冷遇,不叫好也不卖座,它为小说作者迪克和导演莱德利·斯科特带来巨大声誉是后来的事了。

迪克去世之后,名气越来越大,不仅作品被广泛阅读,关于他的传记和研究著作都有一大堆。科幻作家韩松在《迪克的世界》一文中记述了自己的见闻:

“2012年,我去英国,在伦敦的主流书店和科幻书店,看到迪克的书都摆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与一般读者的视线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摆放在书架的最下面,大概与读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1923年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都没有作品入选。”

菲利普·迪克蓬勃的创造力,源于对科幻这一文类的热爱,以及内心永远填不满的巨大黑洞。在一本短篇小说集的序言中,他写道:

“我想写那些我爱的人,并将他们放入我头脑里想象出来的世界中,而不是放到我们实际生活的世界,因为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远未达到我的标准。那么,我应当降低我的标准,我应当跟大家合拍,我应当顺从现实。不,我从未顺从过现实。这就是科幻干的事。如果你想顺从现实,去读那些主流文学作家的书吧……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科幻。我喜欢读科幻,我也喜欢写科幻。科幻作家看到的不仅是可能性,是‘狂放的可能性’。”(转引自陈灼文章《假如迪克写的是真的》)

现实世界的困顿,再加上药物的刺激,使得迪克进入了超人的幻想世界。他写的不是“硬科幻”,他笔下没那么多深奥的物理学名词,倒是常常带有东方神秘主义的色彩,比如握住“共鸣箱”的手柄就能进入精神世界的“融合”等等(见《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这在技术层面就显得有些简陋。但是迪克巨大的脑洞,总是能非常本质地把握到被科学技术包围的现代人与这个世界、与自己内心的关系。不仅如此,迪克小说的独特之处,还包括那些看上去很“日常”的生活,比如《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里的宠物产业链,《高堡奇人》里的文物收藏和伪造,他写得波澜不惊,仿佛天经地义,其实是看透了商业社会的内在逻辑,剥皮见血——他毕竟是60年代的孩子。

菲利普·迪克之所以备受青睐,很重要的一点是他提供了“狂放的可能性”,也就是大量极富原创性的想象。弗雷德里克·詹姆逊说迪克是“科幻小说中的莎士比亚”(见《纪念菲利普·K.迪克》,收入《未来考古学》),既是指他在科幻这一文学类型中所达到的高度,也是指他的作品所包含的复杂性和前瞻性。就像莎士比亚可以被不断改编,不断刺激创作者灵感一样,菲利普·迪克留下的作品也远远未被穷尽。

一个不曾“顺从过现实”的人,他所能获得的最好的报偿就是才华。菲利普·迪克终究是幸运的,无论他生活得多么乱七八糟,他没有浪费自己的才华,这也是我们作为读者的幸运。

访谈

科幻黄金时代的叛逃者

受访人:赵柔柔,中央民族大学教师,科幻文化研究者

青阅读:菲利普·迪克的小说近两年在西方被频繁地改编,这是为什么?

赵柔柔:最近两年,因为影视改编的缘故,菲利普·迪克显得比较热,其实他始终是好莱坞影视改编的热门。1982年根据《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的《银翼杀手》是顶级的科幻片,2002年的《少数派报告》也很火。其他的还有很多,像《全面回忆》、《命运规划局》等等。我觉得菲利普·迪克的小说特别适合影视改编,他的非常有想象力的科幻设定,还有情节的翻转等等,这些都使他很受好莱坞青睐。

他的作品这两年被频频改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工智能成了大热门,非常具有话题性。迪克在人工智能这个领域留下了一些非常经典的作品,像《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1968年出版,电影改编也非常成功。这是比较早的、质疑人类和人工智能的边界的作品,在当时是很前卫的。后来的作品受他的影响,论域没有超过他,甚至比他更保守。像斯皮尔伯格拍的《人工智能》,你要是分析它的镜头语言,那是非常人类中心主义的,是说人工智能要“像人”。

顺便一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现在是通行的翻译了,但我认为Dream of应该译成“想要”、“梦想”,而不是“梦见”。这个奇特的小说名字和情节有关:主人公想养一只昂贵的真羊而不是廉价的电子羊,为此接活儿赚取赏金,杀害仿生人。在给仿生人做测试的过程中,慢慢地他开始感到恐慌和迷惑,所以才有此一问——仿生人会梦想着拥有一只电子羊吗?或许只有真人才会那么执蓍于要一只真羊吧?

青阅读:菲利普·迪克经历了西方科幻的黄金时代,他和“三巨头”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海因莱因有什么不同?

赵柔柔:科幻小说的底色是20世纪科技的突飞猛进,一些科幻作家秉承现代主义的进步观念,对科技抱有强烈的信心和乐观的态度,相信科技许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这方面最典型的是阿西莫夫,再加上冷战和太空竞赛、军备竞赛的背景,阿西莫夫的《基地》其实不乏帝国主义色彩。他对科技伦理的思考,典型的也就是“机器人三定律”(1.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2.机器人应服从人的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3.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他对机器人思考得不深。

但是迪克不同,黄金时代好像和他无关,他的作品反思性、批判性非常强,他总是在质疑高科技,追问何为“真实”,反思人类和人工智能的伦理,质疑看似“客观”的科学对人们的统治。同时,他也很好地启发了下一代作家,后来的赛博朋克就奉他为鼻祖。20世纪60年代,年轻一辈科幻作家已经对上一代的乐观态度感到不满了,英国作家巴拉德就认为:“这种海因莱因—阿西莫夫—克拉克式的对科学可能性的态度,是完全虚假的。”

青阅读:菲利普·迪克的作品还有哪些与众不同之处?

赵柔柔:迪克的小说有比较出色的历史维度。1962年出版的《高堡奇人》是他唯一获得雨果奖的作品,是比较早的“错列历史”类型的小说。它设想了二战中法西斯赢得了胜利,世界由轴心国瓜分统治,美国被肢解。还有《血钱博士》,直接面对核爆炸之后的世界,很明显带着冷战的背景。

弗雷德里克·詹姆逊说:“科幻小说一般被理解为试图想象不可想象的未来。但它最深层的主体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历史性当下。迪克小说的未来赋予了我们的当下以历史性,因为他把当下变成了幻想的未来的过去,他的小说的大部分令人惊奇的情节都是如此。”

由于迪克的独特性,他在西方颇受一些有名的学院知识分子的青睐。詹姆逊在迪克去世当年就写下纪念文章,也专门写过一些文章讨论他的《血钱博士》、《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等作品,这些都收入了他的《未来考古学》一书中。还有今年翻译出版的N.凯瑟琳·海勒的《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迪克。还有,《银翼杀手2049》上映后,齐泽克写了评论探讨“后人类资本主义”。

作品

菲利普·迪克最重要的长篇小说,基本都有中译本。以下挑选几部,略作介绍。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许东华译,译林出版社2017-10

小说创造了一个被辐射笼罩,动物大量灭绝、人类不断衰退的地球,讲述了主人公里克·德卡德为赚取赏金追杀几个仿生人的故事。据此改编的电影《银翼杀手》,取消了小说中有关“宠物”的关键情节,只稍微做了一点暗示,事实上里克正是为了养一只真正的羊(昂贵的宠物)才猎杀仿生人的。在小说中能看到迪克作品反复出现的一些主题,比如对何为“真实”的质问,对植入记忆的想象。另外,带有宗教色彩的神秘主义,对夫妻日常生活的描画,也都是迪克作品的印记。

《高堡奇人》,李广荣译,译林出版社2017-10

迪克只得过一次雨果奖,就是凭借这部小说,他设想二战中取得胜利的是轴心国,整个世界被德国和日本分而治之,到处是秘密警察,人们过着压抑的生活。高堡里的人写了一本小说(美剧里改为电影胶片),记载了他根据《易经》推断出的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是法西斯被击败的美好世界……《高堡奇人》集中体现了迪克的重要主题“平行世界”,在他看来,世界是彼此矛盾的、不确定的,何为“真实”根本没有答案。

《尤比克》,金明译,译林出版社2017-10

这部小说被认为是菲利普·迪克最复杂的作品,他在小说中发明了一种设定:人死后都冰冻在“亡灵馆”里,访问者可以用一种基于光相子的技术手段,激发“中阴身人”的思维,让他们与活人对话,讨论问题,处理事务。但是每对谈一次,中阴身人就随着能量的消耗,滑向真正的死亡,而尤比克则是一种防止衰败和彻底死亡的喷雾剂。小说最终走向了对人和世界的本体论式的拷问。

《流吧!我的眼泪》,陈灼译,译林出版社2017-10

一夜之间,杰森·塔夫纳从大明星沦为身份不明的人,他被抹去了所有个人资料,不得不全力追踪真相,找回身份,找回自己的一切。这是一个和“平行世界”及“何为真实”有关的故事,也涉及基因改造、时空扭曲和药物致幻等等,人物塑造得性格鲜明,探索了爱和人性的本质。

《血钱博士》,于娟娟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2

描绘了核大战之后的荒芜图景,凸显了菲利普·迪克作品身处冷战时代的感受和想象。故事讲述了美国遭到苏联核弹袭击,仅有少数人幸存,人们依靠自治机构努力生存。小说谈不上有主角,描绘了很多人物。比如自认为可以靠念力发动核战的科学家,在核爆中获得超能力却心灵扭曲的畸形儿,还有在外太空为人类朗读毛姆小说的最后一名宇航员……小说不以情节取胜,而是以“写实”般的笔调,对“末世”进行了一番畅想。

《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汪梅子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5

未来,一种名为“糖麻”的药物被广泛使用,它让人们把眼前的微缩城市模型当作现实,进而开启另一段人生。帕莫·艾德里奇从异星归来,他带回的“嚼麻”能让人获得近乎神明的体验,从而导致糖麻产业链面临崩溃。巴尼·梅尔森受命对帕莫·艾德里奇展开调查。然而,他所见、所思、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现实、幻觉,还是幻觉之中的另一场幻觉?这部小说强烈体现了菲利普·迪克的“迷幻”气质和宗教色彩。

(记者 尚晓岚 供图/小迪)

文章来源:北京青年报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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